1民国十六年的冬天格外寒冷。姑苏城外的运河结了薄冰,
温家大宅的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棱,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。温遇雪跪在祠堂的青石板上,
膝盖早已失去知觉。父亲温世昌的怒吼声穿透厚重的门板:\"不知好歹的东西!
赵师长看上你是你的福气!\"\"父亲,赵师长已经五十岁了,
比您还年长三岁...\"温遇雪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,
还未落地便消融在祠堂阴冷的空气中。\"啪\"的一声,温世昌的巴掌落在女儿脸上,
留下五道鲜红的指印。\"赵师长是徐州城防司令,手底下有三万条枪!
你嫁过去就是正房太太,吃香喝辣,有什么不好?\"温遇雪抬起头,
眼中噙着泪却不落下:\"他前两任太太都是怎么死的,父亲难道没听说过吗?
\"温世昌面色一僵,随即更加暴怒:\"混账!那些都是下人造的谣!聘礼我已经收了,
三天后你必须上花轿!\"祠堂的门被重重摔上,温遇雪听见铁锁\"咔嗒\"落下的声音。
她望向供桌上母亲的牌位,泪水终于决堤。母亲去世前握着她的手说:\"遇雪,
女子生在乱世,能守住自己的心便是万幸。\"三天后,温遇雪穿着大红嫁衣被塞进花轿。
喜乐声刺耳,她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了母亲留给她的玉簪——这是她唯一的武器。
徐州赵公馆张灯结彩,宾客满座。温遇雪被喜娘搀扶着拜了天地,送入洞房。红盖头下,
她看见一双沾满泥土的军靴停在自己面前。\"听说温**不愿意嫁给我这个老头子?
\"赵师长的声音沙哑粗粝,带着浓重的烟酒气。盖头被粗暴掀开,
温遇雪看见一张布满皱纹的紫红脸膛,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适的光芒。
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这个动作激怒了新郎官。
赵师长一把揪住她的头发:\"进了我赵家的门,就是我的东西!\"说着就开始撕扯她的嫁衣。
温遇雪摸出玉簪,狠狠扎在对方手臂上。赵师长吃痛松手,她趁机冲向房门,
却被一脚踹倒在地。\"**!\"赵师长拔出配枪顶在她额头,\"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?
\"温遇雪闭上眼睛,等待死亡的降临。然而枪声并未响起,
赵师长突然狞笑起来:\"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。\"他收起枪,解下皮带,
\"今晚就让你知道违抗我的下场。\"那一夜,温遇雪数着房顶的瓦片捱到天明。
当赵师长终于餍足睡去,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,从窗户爬出,翻过围墙,
消失在徐州城黎明前的浓雾中。三天后,津浦铁路徐州站。温遇雪蜷缩在月台角落,
身上的单薄棉衣抵挡不住凛冽的寒风。逃亡路上她典当了所有首饰,
只够买一张到南京的三等车票。火车晚点,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六个小时。\"姑娘,
你脸色很差,要不要喝点热水?\"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妇人递来破旧的搪瓷缸。
温遇雪感激地接过,温水入喉,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。老妇人拍着她的背,
触手滚烫:\"哎呀,你发烧了!这大冷天的...\"咳嗽怎么也止不住,
温遇雪感到天旋地转。恍惚间听见汽笛长鸣,人群骚动。
\"火车来了...\"她挣扎着站起来,却眼前一黑,倒在冰冷的月台上。
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,她感觉有人抱起了自己,那怀抱温暖干燥,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。
\"少帅,这姑娘烧得厉害,要不要送医院?\"\"来不及了,先带上车。让军医来看看。
\"温遇雪再次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单人床上。房间狭小却整洁,
随着轻微的摇晃,她意识到这是在行驶的火车上。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,
换上了干净的棉布睡衣。\"你醒了?\"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。温遇雪转头,
看见窗边站着一位穿深蓝呢子军装的年轻男子。他约莫二十五六岁,眉目如刀削般锋利,
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\"这是...哪里?\"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男子倒了杯温水递给她:\"这是我的专列车厢。你在徐州站晕倒了,我的副官发现了你。
\"温遇雪这才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,伤疤狰狞。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。
男子察觉到她的恐惧,后退半步:\"别怕,我是国民革命军第三师师长晏惊寒。
军医说你受了风寒,加上...\"他顿了顿,\"身上有些伤,需要静养。
\"温遇雪抓紧了被子,警惕地问:\"你要带我去哪里?\"\"南京。
\"晏惊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\"如果你有别的去处,到了南京可以自行离开。
\"他的眼睛很特别,不是纯粹的黑色,而是一种极深的蓝,像暴风雨前的海面。
温遇雪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,一时看得有些出神。\"谢谢...\"她低声道谢,
突然想起什么,\"我的包袱...\"晏惊寒从床头柜取出一个蓝布包袱:\"在这里,
东西没少。\"他犹豫了一下,\"里面有一张去南京的车票,署名温遇雪,是你的名字吗?
\"温遇雪点点头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晏惊寒连忙扶住她,手掌温暖有力:\"别急着说话。
饿了吗?我让人送点粥来。\"他按了床头的铃,不一会儿,
一个穿军装的少年端着托盘进来:\"少帅,粥来了。\"温遇雪闻到米香,
这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。她想接过碗,手却抖得厉害。晏惊寒接过碗:\"我来吧。
\"一勺温热的米粥送到唇边,温遇雪迟疑了一下,还是张口咽下。粥里加了百合和莲子,
清甜软糯。她注意到晏惊寒喂饭的动作很熟练,不像养尊处优的少爷。
\"你...经常照顾病人吗?\"她忍不住问。晏惊寒唇角微扬:\"我十六岁上战场,
照顾过的伤员比你吃过的米还多。\"一碗粥见底,温遇雪感觉好了些。晏惊寒放下碗,
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:\"你休息吧,我晚些再来看你。\"他起身要走,
温遇雪突然叫住他:\"晏师长...为什么要救我?\"晏惊寒站在门口,
逆光中他的轮廓镀着一层金边:\"我母亲说过,雪天里遇见昏倒的人,一定要救。
\"他轻轻带上门,\"她相信这是缘分。\"接下来的三天,温遇雪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。
每次醒来,都能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温水和新换的野菊花。第四天早晨,她感觉好多了,
试着下床走动。车厢连接处传来钢琴声,旋律忧伤而熟悉,是舒伯特的《冬之旅》。
温遇雪循声走去,看见晏惊寒坐在一架小型钢琴前,残缺的右手在琴键上灵活移动。
他弹得并不完美,但感情充沛。温遇雪站在门边静静聆听,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。
\"会弹钢琴的军阀,很少见。\"她轻声说。晏惊寒回头,
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\"温**能下床了?感觉如何?\"\"好多了。\"温遇雪走进小客厅,
好奇地打量着这节车厢。除了钢琴,还有书架和留声机,不像军用车厢,
倒像文人雅士的书房。\"喜欢音乐?\"晏惊寒问。温遇雪点点头:\"我母亲是音乐老师,
从小就教我弹琴唱歌。\"晏惊寒眼睛一亮:\"《冬之旅》会唱吗?\"\"会一点。
\"\"要不要试试?\"在晏惊寒鼓励的目光下,温遇雪站到钢琴旁,随着他的伴奏轻声唱起来。
她的嗓音清丽婉转,像一泓山涧溪水。晏惊寒的琴声渐渐跟上她的节奏,
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。一曲终了,车厢里响起掌声。温遇雪这才发现门口站着几位军官,
其中就有那个叫晏惊寒\"少帅\"的少年。\"师座,没想到您金屋藏娇啊!
\"一个络腮胡军官打趣道。晏惊寒笑骂:\"滚蛋!这是我在徐州站救的温**,
人家正经闺秀,别胡说八道。\"军官们嘻嘻哈哈地散了。晏惊寒转向温遇雪:\"别介意,
这群人口无遮拦。\"温遇雪摇摇头:\"没关系。\"她犹豫了一下,\"你...真的是军阀吗?
\"晏惊寒笑了:\"怎么,不像?\"\"你弹钢琴,读诗集,
\"温遇雪指了指书架上的《拜伦诗选》,\"还救素不相识的女子。
\"晏惊寒的笑容淡了些:\"我父亲才是真正的军阀。我嘛,充其量是个穿军装的读书人。
\"他转移话题,\"温**要去南京投亲?\"温遇雪攥紧了衣角:\"我...没有亲人可投。
\"晏惊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安:\"如果不介意,可以暂时住在我金陵的别院。那里很安静,
适合养病。\"温遇雪抬头看他,那双深蓝的眼睛里只有诚恳,没有她熟悉的贪婪或算计。
鬼使神差地,她点了点头。当天傍晚,副官送来一封电报。晏惊寒看完后脸色骤变,
立刻召集军官开会。温遇雪回到自己的小隔间,
隐约听见\"徐州\"\"赵师长\"\"逃婚\"等字眼。她的心沉了下去。赵师长发现她逃跑了,
一定在四处搜捕。如果晏惊寒知道她的身份...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晏惊寒站在门口,
表情复杂:\"温**,能谈谈吗?\"温遇雪的心跳如鼓,已经做好了被赶下车的准备。
晏惊寒在她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\"我刚收到消息,
徐州赵明德师长的续弦夫人在新婚之夜失踪了。\"他直视温遇雪的眼睛,\"是你吗?
\"温遇雪脸色煞白,手指绞紧了被角:\"如果...如果是呢?你要把我送回去吗?
\"晏惊寒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:\"赵明德是我的下属,
虽然我们关系不太好。\"他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\"他前两任妻子,一个跳井,
一个吞金,都死得不明不白。\"温遇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:\"我父亲为了攀附权贵,
明知如此还要把我嫁过去...\"晏惊寒递给她一块手帕:\"别哭。我不会送你回去。
\"温遇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\"为什么?\"晏惊寒笑了笑:\"因为我讨厌赵明德,
更讨厌逼婚这种事。\"他顿了顿,\"而且,我喜欢你唱的歌。\"那一刻,
温遇雪仿佛看见寒冬里第一缕春光。她低下头,
泪水打湿了手中的帕子——那上面绣着一枝梅花,和一个小小的\"晏\"字。
火车继续向南行驶,车窗外,暮色四合,远山如黛。温遇雪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,
但此刻,她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安心。2金陵城的冬日比姑苏干燥。
温遇雪站在西洋式样的露台上,望着远处紫金山朦胧的轮廓。
晏惊寒的别院坐落在城西幽静处,三层小楼带一个精心打理的花园,
此时几株早梅正凌寒绽放。\"温**,该换药了。\"丫鬟阿碧捧着药盘轻声唤道。
温遇雪回到卧室,脱下外袍。镜中映出她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,有些已经结痂,
有些还泛着狰狞的紫红。阿碧倒吸一口冷气,
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:\"哪个天杀的这样对您...\"\"都过去了。\"温遇雪轻声说。
确实过去了,从她逃离徐州那天起,就像死过一回又重生。
阿碧是晏惊寒从金陵老宅调来的丫鬟,手脚麻利,话也不多。她给温遇雪涂上清凉的药膏,
又端来一碗黑褐色的汤药:\"师座特意请德国医生配的药,说能去疤。\"温遇雪接过药碗,
苦涩在舌尖蔓延。她想起三天前抵达金陵时的情景。火车停靠在下关站,
晏惊寒亲自撑伞护送她上了汽车。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他的肩膀被打湿了一大片,
却始终把伞倾向她这边。\"师座吩咐,您在这里安心休养,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管家。
\"阿碧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,\"师座这几天去军营了,说周末回来。\"温遇雪点点头,
走到窗前。花园里,园丁正在修剪梅枝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问道:\"阿碧,
这宅子里有钢琴吗?\"\"有啊,在二楼西厅,师座特意让人从上海运来的。\"阿碧眼睛一亮,
\"师座可爱弹琴了,每次回来都要弹上好久。\"午后,温遇雪找到了那间音乐厅。
一架漆黑的施坦威钢琴立在落地窗前,琴盖上放着一本翻旧的琴谱。她轻轻掀开琴盖,
手指抚过冰凉的黑白键,弹了一小段《致爱丽丝》。\"音准很好。
\"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。温遇雪猛地回头,晏惊寒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,
军装外套搭在臂弯,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走近钢琴,
残缺的右手小指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\"不是说周末才回来吗?\"温遇雪的心跳突然加快。
\"军务处理完了。\"晏惊寒在她身旁坐下,手指在琴键上滑过,\"想听什么?\"\"《月光》。
\"温遇雪脱口而出。晏惊寒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扬:\"德彪西的《月光》?有品位。
\"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,悠扬的旋律如水流淌。温遇雪闭上眼,
仿佛看见月光洒在姑苏城的运河上,波光粼粼。琴声忽然停了,她睁开眼,
发现晏惊寒正凝视着她。\"想学吗?\"他问。就这样,温遇雪开始了她的钢琴课。每天下午,
晏惊寒都会抽出一两个小时教她。他的教学严厉却不失耐心,温遇雪学得很快,
不到一周就能弹奏简单的段落。\"你的手指很适合弹琴。\"某个下午,
晏惊寒握着她的手腕调整姿势,他的掌心温暖干燥,\"修长,有力。\"温遇雪耳根发热,
慌忙抽回手:\"我...我想再练习一遍。\"晏惊寒笑了笑,起身走到窗前。
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,勾勒出挺拔的轮廓。温遇雪偷偷看他,
心想这人与她想象中的军阀截然不同。第七天早晨,
温遇雪在早餐桌上发现了一份《金陵日报》。社会版角落有一则启事:\"寻人:温氏遇雪,
年十八,于腊月初八离家出走。有知其下落者,赏大洋五百。赵府启。\"她的手一抖,
茶杯翻倒,茶水洇湿了桌布。管家连忙过来收拾,却被晏惊寒制止:\"我来处理。
\"等管家退下,晏惊寒拿起报纸看了看,随手扔进壁炉。火舌很快吞没了那则启事。\"别怕,
\"他的声音很平静,\"在金陵,赵明德动不了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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